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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密歇根州,大急流城,David Stinson高中毕业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份盖房子的工作。几年之后,建筑行业发展迟滞,而此时的Stinson已经24岁,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正如他在午餐时解释的那样,这意味着他需要在该地区能提供安全的蓝领工作的两家企业之中二选一。在1984年时,他就立下誓言,“在今年年底之前,我要么是去通用汽车公司工作,要么是去Steelcase工作。”几个月之后,他如愿以偿地去了Steelcase,这是全球最大的办公家具制造商,从那以后,他一直在该公司的大急流城金属工厂工作。

现在,Stinson已经58岁了。他长着一张微红色的脸,一头浓密的银发,身材魁梧。他的海军马球衫显示出他目前的职位——区域负责人(Zone Leader),就像工厂里的其他人一样,他的脖子上挂着霓虹灯,同时耳朵上戴着一副保护耳塞。护目镜两侧的塑料防护板也为他增添了几分古怪科学家的气质。

Stinson说,“我从不后悔来到这里。” 我们坐在工厂的自助餐厅里,那里每周四为工厂工人提供4美元的三明治,而原价是8美元。“有一段时间我曾想离开,但是这里的氛围却越来越让人感觉舒适,并且技术也在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技术并没有带走我们应付的一些责任,而是发挥了辅助作用,这绝对是未来的发展方向所在。”

现年64岁的William Sandee, Jr.是涂装线的一名工人,他坐在Stinson的旁边,手里拿着一盒薯条和一杯番茄酱,护目镜扔在桌子上。他低声说:“我们试着找点乐子,不然会变得很紧张。”

Sandee从1972年便开始在Steelcase工作,当时有600多人排队申请工作。他灰白色的头发疏理得十分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警惕的表情。Sandee说道,“在当时看来,如果能成为一名Steelcase的员工,那就意味着能赚不少钱。” 因为当时的工厂经理开着拉风的小汽车,有着临湖风景度假房;公司支付员工子女上大学所需的费用,这些员工子女暑假也经常在当地工厂工作;公司还会组织各种野餐和保龄球比赛,曾经一度有一千五百名保龄球员参赛(如今比赛仍在举行,大约有300名参赛者)。

到90年代,Steelcase在美国共雇用了一万多名工人,分布在大急流城周围的七家工厂,制作椅子、文件柜、办公桌、书桌以及配套组装的螺丝,螺栓和脚轮零部件。这么多的工人可以说是摩肩擦踵,分别负责抛光木材,喷涂漆料,手工组装钢质零件。但是现在,密歇根州只剩下了两家Steelcase工厂,一家生产办公桌和文件柜的金属器具工厂,附近还有一家生产木制家具的“木器工厂”。两家工厂的员工总数不到2000人,而Steelcase另外一家美国工厂位于亚拉巴马州雅典市,雇用全职员工数量达1000人。

从很多角度看,Steelcase的历史就是美国制造业的历史。Steelcase 创立于1912年,当时公司只生产防火金属废纸篓这一种产品。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随着美国经济的蓬勃发展,美国企业也呈现出星火燎原之势,对于办公桌、文件架等产品以及格子间办公形式的装修需求大幅增长。Rob Kirkbride在过去二十年里在各种行业出版物上多次报道过Steelcase 相关专题,他接受采访时说:“假设你是在大急流城八十年代毕业的那批高中生,如果你不想上大学,高中毕业后能够进入Steelcase工厂工作,那你就衣食无忧了,那感觉就像中了彩票一样。”

后来,互联网泡沫破裂,不计其数的初创企业开始拍卖办公家具。到2001年,Steelcase 销售额降低了三分之一,开始关闭位于密歇根州西部的工厂,并将生产车间陆续迁至墨西哥、中国,最终又到了印度。2011年,Steelcase 再次宣布关停北美三座工厂,并裁员750人,这三座工厂,一座位于密歇根州Kentwood,一座位于德克萨斯州大草原城,另一座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之后,Steelcase 几乎所有的办公椅生产工作都转移到了墨西哥。

近期,美国企业利润再创新高,对于风格时尚的新工作区域的需求也大幅升高,Steelcase 销量再次上涨。Steelcase 公司总部位于一座翻新的工厂旧址,采用开放平面空间计划,一个个工作格子间四周采用玻璃分隔,员工斜靠在放着笔记本的可调节坐立式办公桌旁。在密歇根州目前保持营运状态的两家工厂里,员工在数十种胶合板装饰而成的色调环境内,生产家具和会议桌用金属部件。

随着科技让工作变得更快、更高效、更环保,生产这些产品所需的工人也越来越少。Kirkbride表示,“显然,公司绝不会发布新闻稿说‘我们不会再雇用更多的人’,但我在街上却听到很多类似的讨论。” 工厂里有自动化的装配线,机械手臂可以吊起曾经需要人搬运的桌面。Stinson带我穿过一堵厚厚的机械墙,经过制作纸板箱的巨大装置,这样工厂就不用向外订购了。Kirkbride说,“你只需要在触摸屏中输入相关信息,例如我需要86-17款纸板箱,数量14个,按一下按钮,它就能为你裁剪出来。这种东西真的很酷,它的出现并不是为了消除相关岗位员工需求,而是为了消除浪费。”

作为区域负责人,Stinson管理着生产线上大约15名工人,他们为Steelcase的Ology系列产品生产零部件,它们主要用于为立式办公桌设计的可调整高度的桌子。直到去年,这些工人还不得不记住一长串的步骤,从装满各种尺寸螺栓、螺钉和销的手推车中取出正确的零部件,并将其按照正确的顺序插入正确的孔眼中。整个过程让人感觉非常的痛苦。现在,被称为“视觉表”的电脑化工作站替代,它可以按部就班地指导工人如何组装家具。这个过程实际上可以预防犯错,如果一个步骤没有正确完成,系统就不会让工人继续下去。我们站在一个身穿polo衫和莱卡短裤的年轻女子身后,她留有长长的金色马尾辫。一个步骤完成后,下一个所需零件的上方就会亮灯,并伴随着哔哔的声音。头顶的扫描仪会对一切进行追踪,并将收集到的数据传送给持有ipad的“隐形”工程师。有些人称这些严格遵循自动化生产流程的员工为“肉体机器人”,他们其实根本不需要进行培训。甚至就连钻头也被安装在有计算机辅助的机械臂上,工人只需把它移到合适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机器来完成即可。十多年前,工业机器人帮助工人完成他们的任务。现在,工人们则转而协助机器人的工作。

几十年来,经济学家的传统观点是,技术进步抢走了工人的许多机会,但同时也为他们带来了许多机遇。然而,在过去的几年里,相关的研究却开始得出不同的观点。致力于研究自动化对就业影响的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David Autor表示,“这并不是说我们的工作正在消失。但有一小部分技能水平较低的人可能无法通过劳动来维持合理的生活水平。我们已经看到这种趋势。”随着自动化导致工资水平降低,工厂的工作岗位变得越来越少,吸引力也越来越小。

Autor等经济学家认为这一变化也可能加剧不平等现象。劳动力市场是建立在劳动力稀缺的基础上的:每个人都有劳动能力,即雇主需要的工作能力,而且他们可以在就业市场中依赖于职业经验来推销自己。但现在,这种模式正在消失。Autor表示,“这并不意味着财富在消失,它们只是到了资本所有者和创意者手中。资本的分配比劳动力更不公平。每个人都生来就有某种劳动能力,但并不是每个人生来就有资本。”

在Steelcase的金属工厂里,自动化技术的应用也推动着公司招聘更多受过高等教育的管理人员,高中毕业已经远远不够,最好具有大学文凭。该公司遵循着丰田首创的“精益生产”模式,雇佣年轻的工程师来扫描工厂数据以获得额外的“效率”,这可以进一步加强自动化。对于那些拥有技术学位并且可以管理自动化系统的人员,以及那些正处于自动化进程中的企业所有者来说,财富增加的潜力非常显著。但是对于技术水平较低的工人而言,却是另外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在今年年初发表的一篇文章中,麻省理工学院的经济学家Daron Acemoglu和波士顿大学的Pascual Restrepo对1990年至2007年期间的美国当地就业市场进行了研究,他们发现,一个地区工业机器人的集中度与就业和薪酬下降存在直接关系。同时,科技可以加剧全球化的影响。从某种程度上讲,2015年,美国制造业工人的平均工资比1973年的平均水平低9%,尽管整体经济增长了200%。Stinson承认,Steelcase 现在工人工资与1987年的工资大约持平。

尽管如此,Stinson和Sandee 都认为自动化技术并未对他们的工作构成威胁。Sandee还记得,1990年退休的Steelcase传奇人物Frank Merlotti曾经访问过这家工厂,并向工人们发表了振奋人心的演讲。Sandee 回忆道:“Frank会看着你,在发表演讲前,他会首先强调这样的事实,‘听着,是你们这些人让这一切成为现实!’”

Sandee热切地谈论着体力劳动的尊严。他告诉我,他和孙子们一起去了纽约,并在那里参观了帝国大厦。桑迪说:“你可能见过那些人的照片,他们坐在那里的钢铁上,甚至可能在那里一起吃午饭。他们在那里买了些铆钉等物,但在我看来,这些铆钉就是人。”他似乎在描述一幅著名的黑白照片,名为“摩天大楼上的午餐(Lunch Atop a Skyscraper)”。他说:“那是我在纽约市看到的最美好的东西之一,那就是那些老前辈。他们建造了那栋大楼。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你知道吗?这太棒了。”

在桑迪看来,理智判断和人类之手的结合是不可替代的。想想机器人做不到的哪些事情:把手伸进去,打开盒子,系上领结等。他认为,即使在自动化的未来,你也需要人们运用从年龄和经验中获得的智慧。他说:“这里仍然需要人类,仍然需要有人来管控这些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机器,并且在这些机器无法按照设定工作时及时发出通知。”

布朗大学的Humans to Robots 实验室位于罗德岛普罗维登斯市中心的一座红砖建筑的底层,看上去像一个超大的车库,内有褪色的组合沙发,散落各处的小玩具和小工具,另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外卖食品包装盒。在最近的一个下午,一个有着笨重红色手臂的机器人成功地摘下了一朵人造雏菊的花瓣。这款名为Winnie的机器人把花插在一对橡胶钳子上,然后收回它的另一只手臂,轻轻旋转一下,然后把它指向雏菊。接着它发出一种怠速声,好像是在考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然后,它的手向下朝着花的方向猛然一动,抓起一个花瓣,将它扔到了桌子上。然后,它的手臂再次缩回,发出机械的噪音,宣告了这一突破性动作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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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实验室由布朗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的教授Stefanie Tellex创建,主要研究如何创造出能与人类共同工作的机器人。Tellex告诉我:“总的来说,我的研究项目是关于制造机器人的,它应该可以与人们一起完成复杂的任务。我们正努力让机器人能够在自己的环境中对物体进行更精确的感知和操控。”

“操纵”一词经常与机器人技术一同被人提起。即便是在高度自动化的工厂中,涉及到包装盒或者是将微小零件组装到一起的工作,也都是由人类员工来完成。那些最敏捷的机器人,在面对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物体时,只有90%的可能性能将这一物体拿起,按照工业标准来看这一效果显然还不够好。

如果能够解决这一问题,也就是教会一台机器来处理随机出现的各种不规则形状物体,将会产生重大的影响。Tellex设想了能够换尿布以及准备晚餐的机器人。在她的协作机器人专题课堂上,一名学生提议教机器人做沙拉。Tellex 的教学助理Josh Roy指出:“对于一个机器人来说,制作沙拉是非常困难的,而且可能并不具备成本效益。我们开玩笑说,我们可以用机器人做一份价值31000美元的沙拉。” 不管任务是什么,挑战都在于 “末端执行器”的设计,也就是机器人手臂末端的手型工具,它可以用不同程度的力量抓住不同形状、大小和纹理的物体。Tellex 曾警告称,更复杂的部分是需要教会机器人感知不同的物体,以便它能理解自己应该做什么。

Winnie 机器人是由Tellex的一名一年级在读博士Rebecca Pankow 来完成的编程。在Winnie继续去摘花瓣的时候,他说道:“它还不是很精确。这更像是一种概念验证。我之所以选择这个项目,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计算机视觉问题。它适用于我在这门课之外做的其他事情。并且我觉得它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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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工业机器人将在相同的位置,一遍又一遍的拾取相同的物体。而其中的挑战,也是数十亿美元的商机在于能否教机器人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完成这一动作。这就是Winnie的使命。Tellex 的另一名学生之前曾对我说,“机器人技术领域中有一种说法:对于机器人来说,五岁后人类能做的任何事情都很容易。学下国际象棋,没问题。然而要想学会走路,则绝不可能。”

John Oberlin是另一名博士生,他留着长长的棕色马尾辫,戴着安全护目镜,脚上穿着羊毛袜,在桌子旁边的电脑上弯下身体。屏幕显示了Winnie正通过其手控摄像头“看到”的画面。Oberlin 拿起一卷胶带,又将其扔下,他对我说道:“如果我要一遍又一遍的拿起这圈胶带,那这胶带只可能是在桌子上,所以我只需要记住它这一种形态下的样子,然后我所需要做的基本上就是搜索这一空间。但是这朵花的花瓣却有不止一种的坠落方式,有时候它们会发生一点旋转,有时候会枯萎,有时候会弯曲,也就是说这些花瓣是会变形的,所以这也就增加了难度。”

Pankow 对人造花进行了改装,在花瓣上安装了很小的磁铁,这样花瓣就可以重新吸到人造花上再次使用。她说道:“相机现在正在拍摄桌子的照片,接下来你把花放到桌子上,相机就会再次拍照。它会说,‘哇,看看这两张照片之间的区别,桌子上出现了一朵花。’”

Winnie的手臂移动过来,将它的钳子放在花瓣周围,摘下花瓣,然后将其扔到桌子上,发出“胜利”的声音,然后继续进行这一动作直到剩下只有一个花瓣。最后一个花瓣的角度比较尴尬,Winnie的手臂在这个花瓣上方徘徊了很长时间。Pankow 和 Oberlin都紧张地看着。

Winnie的手伸了进来,手臂微微颤抖,胳膊搭在花的外面,看起来不太可能成功。这些小钳子打开了,但没能合上花瓣。然后,胳膊又拉了起来。啊,啊!

Oberlin将花调整了一下。他说:“我敢打赌,它会下降一点。”这一次,Winnie成功地剥掉了最后的花瓣。

Pankow和Oberlin表示,必须做出的调整才能让这项技术在现实世界中可用。Oberlin称,“你可以想象用这一能力来对植物或其它结构进行分类或检查,从而将这些花瓣进行组合,这在现实环境中具有应用价值。我们可以想象将这种建模技术应用于真实的植物身上。”

Tellex 倚靠在窗前,静静地说:“蓝莓是我的目标,人们不会付钱给我们去摘雏菊的花瓣,但是会付钱给我们去摘蓝莓。”她低头看着桌子,看着裸露出茎干的雏菊,继续说道:“它刚刚将这些都摘下来了吗?一个接一个?这太棒了。我之前从未见过有机器人能做到这样,这很酷。现在我们也因此弄清楚了一些事情。”

采摘水果和其他类似的农产品时,通常需要在烈日下工作数小时,所以是美国人越来越不愿意去做的一项工作,现在大部分是由低收入移民劳工来完成。因此这一机器人的影响显而易见,但它的影响又不局限于农业范围。一个能够高效采摘蓝莓的机器人也许还能做许多其他的事情,而这些事情目前都是人类才能做的。它有可能在工业机器人的前沿挑战上取得进展,不仅可以从垃圾桶里取出钱包,还能从中掏出一张信用卡。

Tellex说道:“我通常喜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这怎么可以让社会变得更好?人类现在做的哪些事是可以让机器人做的?”

企业高管们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们很少公开问这个问题。在欧洲和美国,自动化是一个需要动用外交手段处理的话题。在美国拥有Stop&Shop和Peapod百货商店的荷兰连锁超市Ahold Delhaize,希望在五年内用机器人占领所有的零售门店。尽管该公司并不急于公布这一项目的细节,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科幻作家Isaac Asimov和Dr. Seuss的作品描述中的场景: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商店的过道里是各种各样的机器人,在地板上蹦来蹦去,用扫帚、拖把打扫卫生。但该公司一位发言人坚称,公司的目标并不是取代人力。有了商店清洁机器人,店里的同事会有更多的时间招待顾客。

此类举措不仅限于私营企业,也不会引发敏感反应。在丹麦南部,当地政府雇佣了一名首席机器人技术官Poul Martin Moller,帮助将更多的机器人融入公共部门中,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节省开支。Moller认为,丹麦医院系统正面临着降低成本的压力,可以从机器人使用方面受益。不过,市场上几乎没有成熟的医疗机器人,因此Moller和他的团队他的团队使用了许多原本用于仓库的小型移动机器人,它们拥有可移动的手臂,并对它们进行了改造,来向医生和护士运送物资。这些机器运转正常,穿梭于外科手术和精神病区,从不抱怨,也从不需要抽烟或休息。但Moller并没有意料到医院工作人员的反应,他们认为这些机械同事是潜在威胁,并在试图破坏他们的工作。所以,充电站经常会出现粪便和尿液。

从那时起,Moller就开始宣传“变革管理”,并注意在引入新技术时小心翼翼地处理人们的需求。他表示:“作为一名纳税人,我们每小时要为非技术工作支付33到34美元的报酬。而机器人的成本每小时约为95美分。如果你计算一下,可以发现,雇佣1个工人的成本,可以配备35个机器人。但也必须面对现实,使用机器人,意味着会有一群人失去工作。”作为补救措施,他建议使用机器人节省下来的成本,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对那些失去工作人进行培训,让他们去做一些机器人无法做的、更复杂的工作。

在美国,由于政治方面的因素,企业高管不愿在自动化方面谈论太多。当需要他们表态的时候,他们通常的看法是,机器人并没有取代人类,只是帮助人们减少了工作的负担。这种表述并不完全错误。当被问及自动化是如何影响组装线的时候,Steelcase的Dave Stinson和他的同事们说,在很大程度上,它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了。工厂更干净,噪音更少,生产效率更高。当程序出现问题时,他们可以通过数据来快速诊断问题。大多数工人都比较喜欢轮岗,而不是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

这也减轻了他们的身体压力。以前,每天都有2500个钢架从装配线上下来,要求两个人合力把它们搬到合适的地方,不仅累得汗流浃背,而且总是处于紧张状态。而现在,带着钳子的机械臂就可以胜任所有工作。那些在经济衰退、离岸外包和技术变革中幸存下来的工人们,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Stinson承认:“以前总是在想,我还要从事这份工作多久?现在经常考虑的问题是——我能坚持多久,身体承受得住吗?从人体工程学的角度来说,今天与以前的差别是巨大的。现在,工人们可以在不被榨干体力的情况下工作更长时间,工作也变得更轻松。谁会抱怨呢?

自动化也提高了美国制造业的产能和生产效率。当然,提高制造业效率的最直接方式是减少工人数量。尽管如此,当那些建在海外的制造业回流时,也会带回部分工作岗位,但工作内容已经大有不同,而且数量上也有所变化。去年,制造业就业人数出现了几十年来的首次增长,新增加的工作机会要比流失的工作机会要多。同时,自动化支持的制造业“回流”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哈特菲尔德镇(Hatfield),有一间面积达125万平方英尺的工厂,数十台巨大的自动化工业设备坐落在水泥地上。它们属于Rodon Group,美国最大的家族注塑公司之一。该公司成立于1956年,每年生产数以百万计的高端塑料部件:用于化妆品、帽子、图钉头、瓶盖等等。

Rodon旗下有一家生产“建筑玩具”子公司,与Lego和Fischertechnik类似,名为K’Nex。K'Nex系列是由Rodon集团创始人的儿子发明的。和大多数美国玩具业一样,K’Nex的高管决定把生产转移到中国。然而外包业务有其缺点,比如质量控制不那么可靠,而且在趋势驱动的玩具业务中,要灵活应对客户需求的变化也更难。但这样做可以大幅降低成本。平均而言,在中国生产一种产品的成本还不到美国的一半。

K’Nex品牌现任首席执行官Michael Araten也是Rodon创始人的外孙,他告诉我,在金融危机爆发之前,该公司的业务一直相对稳定,但此后销量大幅下降。Rodon解雇了大约四十人,约占其员工总数的1/3。Araten表示,当公司业务重新恢复后,重点很快就转向了如何重新招聘这些人。一个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是:K’Nex可以将其制造业务从中国迁回美国,只要它能在价格上保持竞争力。K’Nex的管理层认为,回流是可行的,但他们必须要尽可能地把生产过程变得自动化,以节省成本。

在最近的一次参观中,工厂的生产车间里充满了压模压力达400多吨的成型机的声音。并没有人时刻的盯守着。大多数的压模机每天工作24个小时,把塑料树脂装进一个料斗里,加热到六百华氏度,然后把液体喷到模具中,这些模具由巨大的不锈钢块铸成,经过精密的加工制造出所需零件的形状。(这些模具过去是由模具制造者手工制作的,他们被认为是工匠,现在,一系列可编程的机器人完成了大部分工作。)自动化机械臂将部件放置在阴凉处,然后放入到箱子中。完成的部分呈现出明亮的橙色、紫色和红色,就像商店里的糖果。一旦箱子满了,人类工人就会替换成新的,并把这些装满成品的箱子运送给他们的客户。

John Wilson,一名25岁的“自动化技术员”被请来帮助将机器人技术整合到工厂中,以提高自动化水平。2014年,Wilson在费城大学完成了机械工程相关的学业,他说自己找到了一份从事制造业的工作,在那里他可以直接与不同类型的自动化机器一起工作。Rodon集团不得不这样做。Wilson在公司工作的三年时间里,公司已经引进了24台新的自动压模机。曾经有一段时间,一名工厂工人专门负责一个压模机,铲上塑料聚合物,拉动曲柄并按下按钮,然后把成品取出,装上卡车。现在,Wilson解释说,一个操作员能够管理8到10台设备,这些设备都是由数字系统监管的。与Steelcase公司一样,使用机器人也有效减少了事故的发生。当被问及这家工厂中是否有自动化机器不能做的工作时,Wilson想了一会儿说,“清理这些机器所在的地板以及机器维护。”

通过安装机器人并控制其花费和其他成本,该公司已经能够在美国生产90%的零部件和产品。Araten喜欢将其描述为“爱国资本主义”。 Rodon和K’Nex在市场营销中使用了他们的“美国制造”资历。奥巴马总统于2012年访问了哈特菲尔德工厂,希拉里·克林顿2016年也曾在此停留。Araten说:“选择如何花钱真的非常重要。如果你从美国农民或制造商那里买东西,你就是在帮助一个美国家庭。”

Araten坐在公司的一个会议室里,货架上摆放着塑料玩具,并装饰着20世纪50年代的古董生产订单。他说:“我一直在和首席执行官们交谈,他们说:‘我的工作不是为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操心。’我说:‘嗯,那这是谁的工作?’你必须在美国尽你所能才能让美国保持强大。”他接着说:“如果你认为拥有稳定的公民,有高收入的工作就能够养家糊口,那么你需要能做出一些权衡的意愿。我们对股东负有责任,对我们的员工、对我们的社区也是如此。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为了保住工作,我们愿意少赚一点儿利润。”

Araten承认,相对于销售而言,哈特菲尔德工厂雇佣的人比过去少了。在过去5年间,Rodon的营收每年平均增长15%,而其员工数量的增长幅度较小。但他说,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将需要更高的技能,并获得更高的报酬。Araten认为,政府可以通过调整税收政策和加强对教育投资,鼓励其他公司采取类似的行动,同时也为即将到来的技术变革做准备。尽管如此,就连Araten也无法抵御高利润的诱惑。去年,他和家族的其他成员决定将K’Nex出售给Cathay Capital,中国和法国合资的私募股权公司。目前还不清楚,他的新合作伙伴是否会在长期内与他的“人高于利润”的理念保持一致。

Araten称:“风向正在改变。如此多的不平等会造成国家的不稳定。也许二十年前,我们仍然有太多的穷人,但他们相信他们有机会。现在我认为,其中一些东西正被吸走。”

制造业工作岗位现在仅占美国劳动力的不到10%。随着工厂倒闭,被迫离职的员工开始在快餐店或大卖场寻找工作,而这些地方的工资和福利都大大降低了。而且,越来越多的工作岗位正在消失。实体零售正迅速输给在线市场。麦当劳预计将于2018年底推出“数字订购亭”,取代五十五家餐厅的人类收银员。与此同时,像叫车服务公司Uber和谷歌等公司正在大力投资无人驾驶技术,并坚信这类汽车将重塑交通。2016年8月,Uber收购了总部位于旧金山的无人驾驶卡车初创公司Otto,该公司的技术旨在实现长途卡车运输自动化。在美国,有近200万名长途卡车司机,其中大多数是男性,而且没有大学文凭。在这个价值7亿美元的卡车运输行业,为他们支付费用占了总成本的1/3。建筑行业的工作也受到自动化的威胁;一家位于纽约的公司推出了一种激光制导系统,每天可以码放800到1200块砖头,是普通建筑工人的两倍多。

对于技术水平较低的工人而言,在仓库进行工作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即使Target或Sam’s Club需要的员工人数减少,产品的流动也需要一个仓库网络来储存和运输货物。亚马逊是全球最大的在线零售商,目前在其美国配送中心拥有九万多名员工,并计划再招聘数万名员工。工人们仍在仓库里从事“拣选”工作,用他们灵巧的手指和精明的头脑把肥皂、咖啡、牙膏和数以百万计的其他产品从货架上拿出来,放到箱子里去完成网上购物的订单,这些订单在消费者的购买习惯中占了越来越大的比例。

但因为仓库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也使其成为了自动化的征服目标。2012年,亚马逊花了近8亿美元收购了一家名为Kiva的机器人公司,该公司生产的机器人可以在工厂的地板上进行移动,并将重达350公斤的货架移走。德意志银行的一份研究报告估计,通过在一个仓库中引入Kiva机器人,亚马逊每年可以节省2200万美元开支,而在全公司范围内节省的开支可能会达到数十亿美元。有了如此强大的激励动机,亚马逊正在寻求收购或开发能够取代人工拣选者的系统。今年6月,当该公司宣布收购全食超市连锁店的计划时,人们纷纷猜测,该公司打算将食品杂货配送中心和门店自动化。

然而,通过参观Symbotic发现,仅仅是将遗留仓库自动化也属于折中方案。Symbotic是一家私人控股公司,总部设在波士顿郊外的一个工业园中,它向大型零售连锁店出售全自动仓储系统,而新仓库与旧仓库类似,就像特斯拉组装Model T那样。该公司占地18580平方米的测试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立方体,由绿色、黄色和白色的钢架、轨道和笼子组成,笼子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没有任何通道可以让电梯通过,也没有供人类产品拣选者使用的站台。在这个矩阵里,根本没有人类存在的空间。

机械手臂打开番茄酱、莎拉酱、厕纸和苏打水的托盘,把它们放在蓝色的传送带上,然后把它们放进储物箱里。在皮克斯的电影中,一队小小的绿色机器人像赛车一样,在专用轨道上快速移动,发出高亢的嗡嗡声。他们收集产品的箱子,把它们装在架子上,然后送往有需要的地方。接着算法会引导汽车机器人回去,并把想要的产品带出来。

Symbotic的的首席执行官Chris Gahagan在带我参观的时候称:“这绝对相当于重新发明了仓库。”他是一个肌肉发达的家伙,头发脏兮兮的,梳着马尾辫,看起来好像他可以换一份职业,带领游客们在伯利兹旅行。“现在,你可以建一个更小的仓库,或者增多库存量单位(SKU),或者在同一个仓库里为更多门店提供服务。这给了你很大的灵活性。”

Gahagan是2015年由Symbotic的老板Richard B.Cohen招募的,他也是食品杂货批发商C&S的亿万富翁老板。Cohen想要一个能让他的食品杂货店更有效率的系统,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把这个系统卖给其他零售商。Symbotic表示,现在的订单数量已经超过了它的交付能力。Gahagan指出,自动化系统的效率看起来非常明显。由于它可以在更小的空间内存储更多的产品,企业可以在离零售店更近的地方拥有更紧凑的仓库,从而减少运输成本。这些机器人不需要照明设施就可以操作,因此,Gahagan估计,它比传统仓库所需能源减少35%,同时劳动力成本可降低80%。许多仓库经营者以工时为单位经营业务,以尽量减少加班工资等等。但自动化系统可以24小时运行。Gahagan说,一个系统需要花费大约五千万美元,这并不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投资。但他认为,这不过是原来仓库运营四年半所花费的费用。

我们走过“安全为第一要务”的标志牌,它可能源自经常发生工伤事故的年代,比如在钢梯上爬上爬下。在我们周围,机器都在移动,优雅而不知疲倦地执行它们的任务。

他告诉我:“你开始考虑所有你能避免的成本。这是相当惊人的。所以,一旦一家公司这么做了,它就会变得更有竞争力。”这立即给竞争对手施加了压力,迫使他们效仿。Gahagan继续说:“你不能只是坐在那里,继续维持很低的效率。你店里的各种商品都不太好,你支付员工的花费更高,运输费用高昂。如果一家新创业公司出现在零售行业,那么它将从这里开始。”他在空旷、寒冷的空间里做了个手势。

在Symbotic的仓库中,最重要的人类工作是“系统操作员”,他的工作类似于飞行员。在那里,他整天坐在一排显示屏后面,确保一切运转正常。目前,依然需要工人帮助装卸卡车。当卡车到来时,总会有4名机械师等候为它们提供服务(轮班)。总的来说,平均每个班次需要8到9个人,这只是传统仓库要求的员工数量的一小部分。

Gahagan透露,仓库里的大多数工作都是不受欢迎的,而且很难招到人。一名普通工人每天可能会举起数千公斤的货物,需要行走的距离相当于参加一场马拉松,而且每周有五六天都是如此。冬天可能会很冷,夏天则会很闷热。但Gahagan称:“他们的营业额是巨大的。”而有了机器人后,高技能的人类工人只需要坐在控制台后面,输入命令,每小时的报酬几乎是体力劳动者的两倍。

Gahagan不愿谈论Symbotic的客户,它们不希望让人们注意到它们对几乎没有人类的仓库系统的兴趣。他说:“我们有一些敏感。这是我们生活的时代的现实。”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称,Target 正在尝试“Symbotic仓储”,沃尔玛已经应用到了数个仓库。Gahagan能透露的是,可口可乐已经使用了两个Symbotic 分发中心。)他说,现在可口可乐的主要竞争对手,百事可乐也想尝试这个系统。

Gahagan说:“如果有人能以自动化的方式运营一个仓库,并以更低的价格出售产品,其他人就必须效仿。消费者通常会根据价格高低去购买东西,所以削减供应链上的成本很重要。沃尔玛的供应链非常高效,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够提供产品的最低价格。现在你看到了自动化的威力。”

他观察到,在过去的100年来,技术创新在以不同的方式发生着。拖拉机取代了手工犁,但我们现在能够生产更多的食物。ATM机取代了出纳员,但银行仍然雇佣了成千上万的人。Gahagan说:“想象一下,当你需要有人为你把电线接到插座上时,给他打个电话。在总机上——这些都是不错的工作。每一次科技进步,每个人都会受到影响……但生活水平却提高了。与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电梯的世界相比,我更想待在现在的世界里。”

我们走到一个平台上,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移动机器人排成一列的轨道,它们正等待着被召唤去执行任务。偶尔,其中的某个机器人会像小火箭一样,旋转发动机,然后突然启动。加哈根怀着敬畏的目光俯视着他的机器人军队。他说:“你能领取15美元还是20美元的时薪,取决于谁将下一个入主白宫。我投票支持30美元时薪的最低工资,这对我们来说是极好的营销手段。”

如果完全自动化的仓库在结构上与传统的仓库完全不同,那么完全自动化的工厂又是怎样的呢?Gahagan曾指出,其他国家对工业机器人的欢迎程度超过了美国。在最近的一次中国之行中,我看到了这种趋势。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我登上了上海市区的一辆公交车,沿着黄浦江向南行驶,远离城市的面馆和闪闪发光的豪华时尚购物中心。大约半小时后,我来到一座宽敞、低矮的建筑里,那里有数百辆自行车停放在一处有棚的房子里。在里面,我受到了Gerry Wong的欢迎,他是剑桥工业集团的首席执行官。该集团为华为、诺基亚和阿尔卡特朗讯等公司生产电信设备,每月产出超过三百万件商品。Gerry Wong在北京长大,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电气工程,并在贝尔实验室工作了15年。他在2005年创办了名为CIG的公司,并表示该公司每个月生产两到三百万件产品。Gerry Wong很有气质,有一头浓密的黑发,戴着一副厚重的70年代风格眼镜,还带着调皮的笑容。

他通过墙上数十个屏幕,展示了各种生产指标和生产车间的实时视频——工人以及越来越多的机器人正在制造电路板。但是很快,他就表现出了中国许多商界人士对自动化这个话题的热情。他解释说,到目前,该公司正试图用机器人取代尽可能多的人类工人。大约三年前,该公司在工厂有3500名员工。两年前,这个数字减少至2500人。今天仅剩1800人。而他自豪地说,在同一时期,公司的产量翻了一番。

“中国的劳动力成本每隔几年就会增加一倍,”Gerry Wong解释道。“通过自动化,我们实际上是在克服困难,提高效率。”Gerry Wong说,对于中国企业来说,精益生产必须包括工业自动化。他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得太快。

过去20年间,中国经济实力的很大一部分来自其作为全球制造业引擎的地位,但在过去几年中,中国的经济增长已开始放缓。对于西方公司来说,中国从来都不是一个特别方便的地方,它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廉价劳动力。中国工人的工资每年都在大幅增长,那里的制造业已经变得不那么有吸引力了,而中国政府正投入大量资源,使中国成为世界的自动化中心。

为了进入清洁生产区,我们穿上了长袍、发网和布鞋套,Gerry Wong详细阐述了中国对快速自动化的需要。他说,长期的计划生育政策加剧了劳动力短缺。而且,随着人口越来越富裕,生活成本越来越高,愿意从事制造业工作的人也越来越少。

“我们正在推动所有行业走向自动化,”Gerry Wong说,“而且这些‘员工’似乎更为听话。与工业革命时期的欧洲工人相比,中国工人可能不太关心自动化,也不会去摧毁机器。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时代。”

CIG市场营销高级副总裁Rose Hu称:“不管怎样,他们还是会离开的。每到中国新年,几乎80%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你必须要招募新的工人。”

我们经过一个加压的气闸,把我们身上所有的灰尘都吹走了,最终进入了工厂的无尘区域。一排排整齐有序的白色机器,工人们戴着看起来像厨师帽的设备,在装配线上移动电路板。在窗户后面的机械手臂做了大部分的工作,而人类需要完成更精细的任务,比如把小部件插到合适的位置。时不时会有一个可爱的小机器人从过道上走过,演奏莫扎特的音乐,提醒人们它正在靠近。以前,大多数工业机器人都是用钢架隔开的,以保护工人不受伤害。现在,它们已经可以在不伤害人类的情况下,与人类协同工作。两名工人在一个工作站上盘旋,把连接器塞进电路板上的孔中,然后再把它们送入玻璃房,机械臂将这些零件组装在一起。

Rose Hu称:“以前有13人在从事这样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一两个人了。以前,我们用人来焊接。我们过去需要63个人才能完成一件产品,而去年我们只需要16人。”

电路板在自动传送带上继续传输。其他机器人把贴纸贴在盒子上,然后一群人将电路板装进盒子里,还有包装材料。Rose Hu承认:“由于某种原因,封装箱子的工作很难实现自动化。”

每次我问那些被解雇的工人们都发生了什么,黄刚等人都对此拒而不答,并对我的预见方向感到好笑。Rose Hu坚称,工厂工人会在经济中找到新的工作,比如服务业。她解释称:“我们已经经历了几次工业革命,但我们依然有一份工作!我想那些没有经历过工业革命的人,他们不明白这一点。世界在变化,你必须不断提高自己才能跟上这种改变的步伐。”

后来,Gerry Wong带我回到一个布满显示器的房间里,并用幻灯片为我展示了工业革命的历史。第一阶段是在1800年左右开始的,蒸汽发动机开始使用,以英国、法国和德国为中心。第二阶段是在1900年,见证了电力的出现,并以美国、英国和德国为中心。第三个是信息技术革命,始于2000年,主要集中在美国、德国、日本和韩国。Gerry Wong的观点是,中国打算走在第四阶段的前沿,该阶段的核心是整合机器人技术和人工智能。最后,他放了一张幻灯片,上面写着“未来:‘黑灯工厂’。””

他笑着解释说:“你不再需要工人,可以把灯关掉!你们进来时,我们才会开灯。”

Stefanie Tellex是布朗大学的机器人专家。她在罗切斯特郊区的一个保守的天主教家庭中长大。Tellex从小就对电脑感兴趣。在她上小学时,她父亲送给她一台旧的DOS 486;她的姑姑是一个程序员,给她了一些简单的编程练习册。Tellex被麻省理工学院录取,并计划攻读文科学位,但她的母亲告诉她,文科学院的毕业生不容易赚到钱。2010年,Tellex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了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她说,上世纪60年代的动画连续剧《摩登家族》激发了她对机器人的兴趣。

Tellex表示,“当我想到人工智能时,我想到的就是机器人。有这样一个场景,妈妈和机器人一起喝冰沙,机器人是一个仆人,它可以做任何你能做的事。”

Winnie在Tellex的实验室完成摘花任务之后,我们在她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她告诉我,在2016年总统大选之前的几个月里,她从未考虑过自己所在领域的政治影响。她的父母是特朗普的支持者,她发现自己不同意他们的观点,比如社会弊病的根源以及最好的解决办法等。她对特朗普集会引发的反移民情绪感到震惊,尤其是她成年后的生活几乎被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所包围。Tellex开始意识到自动化是经济不平等的一个促成因素。经济正在创造财富,但几乎所有的财富似乎都流向了富人。美国的官方失业率已降至4.2%,为十年来的最低水平,经济也在扩张,但大多数工人的工资几乎没有变化。

2015年,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Anne Case和Angus Deaton发现了一种令人惊讶的数据模式,可以反映出这些经济断层线。他们发现,自上世纪90年代末以来,只有高中文凭的中年非拉美裔美国白人的死亡率一直在上升。他们将这一趋势归因于与长期失去经济机会有关的“绝望死亡”,特别是蓝领工作,以及可能与阿片类药物滥用等相关因素有关。Deaton将全球化、移民以及技术变革列为中等收入工人减少以及相关不平等加剧的可能因素,但他指出,在发达国家,工资停滞不前和死亡率相对上升是美国所独有的。他说:“政治上的解释似乎是最合理的。”如果这些趋势继续下去,他会担心什么?Deaton尴尬地笑着说:“我不认为目前政治是稳定的。特朗普的事情可能只是个开始。”

Tellex一直在研究收入不平等的原因,她和朋友们收集了大量学术研究和新闻文章。她被“普遍基本收入”的观念所吸引,在这一理念中,公民将从政府那里得到足够的钱来维持生活。Tellex知道,最终,蓝领工人并不是唯一需要这种经济援助的人群。自动化带来的破坏预计不会局限于低技能的工作,白领行业也会受到严重侵蚀。专家预测,会计师、医生、律师、建筑师、教师以及记者等专业人士,将来都不得不与越来越强大的计算机竞争。

Tellex认为,有些方法可以缓解不平等加剧的影响,同时也不会诋毁移民或指责科技。她说:“在我的朋友中,我是少数几个经常与特朗普选民交谈的人之一。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钱,我一直告诉他们——确实有。但钱不在你的口袋里,而是在1%富人的口袋里。如果我们有正确的累进税制,这就不是问题了。作为一名机器人专家,我觉得有责任向人们传达这一信息。”

20年来,Steelcase的企业发展中心被安置在一座非常有未来范儿的金字塔型建筑中,造价超过一亿美元。它成了大急流城的地标建筑,商务旅行归来的员工们在航班降落在杰拉尔德·福特机场时,都会自豪地记录下它。然而2009年爆发金融危机期间,Steelcase公司搬出了这栋楼。直到2016年,一家名为Switch的公司搬了进来。Switch是一个第三方数据中心,并计划在那里为迪士尼和eBay等公司提供巨型服务器。

在Steelcase工作的Dave Stinson表示,当他看到这栋建筑时,他经常变得情绪化。它代表着很多东西。他说:“当灯还亮着的时候,晚上特别凉爽。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它是我们城市的纪念碑。有人说他们要把它拆了。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在工厂车间工作了几十年之后,他看到了足够多的工人下岗,也了解损失情况。Stinson的同事Bill Sandee,试图以正确的方式来看待这些损失。他说:“看到失业的同事离开让人很难过。他们中有些人工作被淘汰了,为此他们没有足够的工作。公司必须做点什么来维持生存。但当你失去工作时,你很难不把它放在心上。你得回家告诉你的妻子和孩子:‘我失去了工作。’我记得有一位工程师曾说过:‘我再也见不到你了,Bill,我刚刚被解雇了。’这感觉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会关心他们。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事情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这也感觉不太好。Stinson描述了总统选举前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当时一位朋友问他支持哪位候选人,他说:“我不会投票给另一个布什,我也不会投票给另一个克林顿。”在大选前夜,他和妻子在大急流城参加了特朗普召集的集会,这是希拉里·克林顿期望能轻松获胜的州的中心地带。超过四千人在市中心的会议中心外排队,等候听特朗普的演讲。Stinson说,他决定当晚投票支持共和党候选人。他说:“我投票的方式是基于这样一种理念,即我们不再失去工作。我希望他能兑现在竞选时许下的承诺,并且不要违背所有承诺。”

他已经习惯了政客们总是让他失望的现象,但机器人还没有。Stinson曾经花很多时间提醒工人他们应该做些什么,或者试图弄清楚有缺陷的零件是如何潜入这个系统的。过去他常常亲身示范,准确地演示应该如何固定螺丝,或者方法是否正确。而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再有必要。自动化机器驱动着一切。他说:“它们不需要重复训练,以确保你的肌肉记忆是正确的。“但它们有点儿僵化,我要做的就是检查一切。”

当工作车间满是工人的时候,他们经常发生争吵,Stinson说他一直在处理他们个人生活的戏剧性事件,比如疾病、争执和意外事故等。现在,也无需如此。工作人员越来越少,因此压力也更小。他的三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已经30岁,在Steelcase工厂的另一个部门工作。他从大学辍学,祖父65岁去世时受到很大打击,Stinson鼓励儿子重返学校,要么就去制造塑料。不过,他说:“儿子在这里很开心。”

Stinson本人也是如此。他解释说,他所在生产线的生产率一路飙升,从一年前的每天150个桌腿到平均每天达到800个,而且还在增长,这让他感觉很好。当我问到Steelcase公司雇佣了多少新工人来满足生产增加时,他说工人们主要是在生产线之间转移,以取代已经退休的工人。不过,该公司还打算再安装两台自动化工作站,以“适应这一趋势和未来的增长”。

他凝视着运转正常的工厂车间,一排排的机器在他们的人类助手面前跳来跳去,就像表演舞蹈。即使经济保持强劲,需求依然保持高位,预计工人数量也会逐年下降。Stinson在向我介绍公司远景时称:“这里有你所能想到的所有技术。“直到下周,当我们找到其他可以改变的东西时,才能让它变得更好。”自动化带来了更高的效率,尽管在某种程度上,提高效率的逻辑甚至会超过他,而他也不会再去见证这一过程了。有一天,工厂可能会变黑。与此同时,他也享受着自动化带来的好处,即工作量减少。

他说:“有时候我觉得除了这个,我还能做点别的什么,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它比以前好多了。现在我不再感到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