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于巴西的米格尔·尼科莱利斯在2004年被《科学美国人》杂志评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20位科学家之一,而他现在是美国杜克大学神经工程中心“尼科莱利斯实验室”的负责人和首席研究员。该实验室以“猕猴意识控制机械臂”的试验而著称,试验成功将猕猴的大脑意识和电脑信号完成联接,因此也被称为“脑机接口研究”。

目前“脑机接口研究”成果已经在人体成功应用,可让大脑控制机器,使得残疾人用另一种方式获得行动能力。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的首场比赛中,一位截瘫青年身穿学名为“外骨骼”的“机械战甲”为彼届世界杯开出第一球,正是尼科莱利斯“重新行走项目”研究成果的一次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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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战甲”腿部

尼科莱利斯告诉记者,此种“外骨骼”操作起来并不困难,也可像汽车一样进行批量生产,不需要私人订制。只不过使用者要训练自己的大脑,以便能够控制机器。“当 穿上 这个机器人时,大脑需要用一种让机器人可以理解的特殊方式来想象自己的运动。”

尼科莱利斯目前正在全世界,包括中国寻找合作商,希望能在将来批量生产“外骨骼”,意在降低产品的单价,让普通患者也能买得起。

在《脑机穿越:脑机接口改变人类未来》一书中,尼科莱利斯讲述了这一研究的发展历史,并对其未来进行了展望。在对科学最“狂野”的想象中,人类可以不用语言而通过计算机直接进行神经活动的交流。但尼科莱利斯也承认,人类的大脑活动过于复杂,这也仅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除了神经生物学,尼科莱利斯对人工智能的发展也颇为关注,他正在著述的第二本书中涉及了大量对于人工智能和数码产品使用的反思。在他看来,如果人类忽视了数码产品对自己的影响,那么大脑的“运作方式”将发生重大变化,人类将变得越来越像机器人。

记者借尼科莱利斯来沪的机会,就大众对人工智能的态度以及“脑机接口”研究的发展方向等问题对他进行了专访。

记者:您在书中讲到我们可以通过将机器和大脑神经相连去延伸自己。同时,我们也可以仿造自己做一个机器人,就像现在的人工智能,那哪一种更困难?

尼科莱利斯:我认为人类的大脑是不能被复制的,任何人工智能产品都不能完全像人类一样,因为人类大脑的活动方式和计算机的运行方式是完全不同的。在我即将完成的新书中,我会讲到人类大脑是这一切的创造者。

记者:柯洁被阿尔法狗所打败,有些人为此而感到沮丧,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尼科莱利斯:他们不应该感到沮丧。计算机唯一所能做到的就是运算速度更快,并且可以用很多储备方案赢得比赛,因为围棋本身是一种规则设定严谨的游戏,比赛的时候不能超出既定规则。阿尔法狗可以利用这些规则,使出各种招数,所以他们能打败人类是很正常的。但要记住的是,是人类而不是计算机最初发明了这个游戏,这已经表明了我们和计算机有很大的不同,我们仍是这个游戏的大师。

我再举另一个例子,现在飞机变得非常复杂,为了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性,都是机器在操控飞机的飞行。虽然我们看到飞行员在驾驶舱中,但他们在里面也不用做太多事情,基本上只在监测计算机,而其实是计算机使得飞机起飞和降落。但这并不是说这些飞行员不够好。

记者:现在计算机还能作诗、写小说、作曲。

尼科莱利斯:但也是基于人们事先创作好的诗歌和小说来创作的,它们不能创作全新的作品。如果给一部计算机只输入莫扎特的音乐,那这部机器就不能演奏贝多芬、柴科夫斯基等人的音乐,只能演奏和莫扎特相似的音乐,没有任何原创性。机器只能依据过去来创造未来,而人类可以基于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来创造未来。这是两者很大的区别。

记者:那让人工智能下围棋、写诗的意义在哪里?

尼科莱利斯: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也在问自己,这有什么意义。对于有些这类事情,我不得不说是很愚蠢的。在美国,一些麻省理工的科学家在发明可以做汉堡的机器人,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希望自己吃的东西是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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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和Eliza的对话

我认为人类有一种趋向,就是用机器来投射自己。我在我的新书中讲了一个故事:当第一个计算机程序在麻省理工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他们给她起名为Eliza,她可以通过一个终端和人们对话。人们打字,她可以回应,但回答都是很简单的。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对这个程序产生了一定感情,他们认为键盘后面有一个人。就这样,人们同一个其实没有生命的程序产生了某种感情和联系。我认为这是因为我们倾向于在任何东西上发现人性,对于动物和人都是一样,我们认为它们和我们一样。所以我们会沉溺于创造一个和我们自己一样的机器人。

在日本,人们制造出能和人类一样讲话的机器人,但当福岛核爆发生后,机器人却不能进入反应堆去关掉开关。他们可以花费十几亿美金去制造一个长得像日本人的机器人,而不是能够拯救这个国家的机器人,这似乎从逻辑上讲不通。

所以我想他们现在训练人工智能的一个原因是来自市场营销的需要,这些计算机工程师试图炫耀自己很厉害。另一个原因可以说是很幼稚的痴迷状态,试图去模仿人类能做的事情,这其实就像一个游戏。

我曾听一个非常有名的计算机工程师说:“我们应该退休,机器将接管一切,人类将被废弃。”我很吃惊地问他为何这样想,“我们为什么要屈从于机器,是人类在筑造机器,而不是机器在创造我们。”机器应该帮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说摧毁我们的生活。但有些人把人工智能甚至上升到了宗教层面,他们像具有宗教信仰一般去崇拜这些机器。

而且很多人的行为开始像机器人。我一天下午在上海的马路上散步,在街角停下来等红绿灯,发现90%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甚至站在一起的情侣并没有十指相扣,而是各自低头看手机。我在二十年间都在做类似的观察。记得1990年代刚开始使用手机,我在日本的地铁上只看到一个人在讲电话,而现在去东京,地铁上的每个人都在看手机。

在我的新书中会讨论这种习惯可能会重塑我们的行为方式,因为我们使用手机的时间过长,而我们的大脑也许“觉得”自己的运作方式要和数码产品一致。这是我的焦虑所在,虽然机器可能并不会接管一切并“统治”我们,但是人类自身可能会变成机器。

我也看到人们的一些社交行为也在改变。在美国,大多数年轻人更倾向于在社交网络而非面对面地社交;去图书馆的人数也在减少,图书馆几乎没有什么人,因为大家都在用电脑进行学习,也可以从互联网获得自己想要的所有知识。因此我们在减少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但我们的天性是需要人和人之间面对面交流的,我们的大脑就是这样进化的,这也是人类大脑的特殊性所在。如果我们在生活中减少与人的接触,可能会带来很严重的问题。

记者:但我们似乎很难阻止这种发展趋势。

尼科莱利斯:首先我们要对此有所觉察,并将它当作一个问题来看待,认清它的后果。或许我们应该放慢脚步,不然不久我们就会开启一场革命,逼迫人类自身变成一个新的物种。我还是比较乐观的,如果意识到问题,人类还是可以控制自己的。

这种发展趋势的确非常强大,因为数码产品的影响从孩子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在美国,很多孩子在还没学会说话,就已经学会使用ipad了,所以大脑的运作方式可能会被改变。

记者:或许这种改变也没什么不好?

尼科莱利斯:我也认为科技对我们的帮助非常大。但我不认为人类要成为自己创造的机器那个样子。因为我觉得人类所拥有的像创造力这样一类的能力机器人都不能模仿,所以我觉得我们不能失去这些能力。在我看来,当我们丢掉了人之为人的本质时,也许将来就和计算机没什么差别了。

记者:在您这本书的最后几章,您讲到如果机器人产生了自己的意识,那也将和人类的意识完全不一样。

尼科莱利斯:机器人将来也不会具有人类的智慧,它们的和人类的不一样,是一种机器类的“思维方式”。我认为人类应该控制一切我们创造的科技。让我感到无法想象的是,对有些人来说,相对人类,他们更爱科技,这就像比起自己的父母兄妹,一个人更爱自己的宠物狗一样奇怪。这对我来说根本无法理解,但现在来说,这种现象却非常普遍。

人们现在为人工智能辩护,他们认为人工智能比人类好多了。我不知道他们想表达什么,为什么对人工智能如此着迷。这种现象在美国、欧洲和亚洲都很常见。我认为大家都被误导了。比如在日本,他们在讨论可以用机器人来照顾养老院的老人,但是老人并不希望被机器人照顾,而是希望被其他人照顾。所以当给出机器人代替人的选项时,人们还是会选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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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生产的机器人

在美国,大家在讨论更愿意和机器人结婚,甚至有专著来讨论这些问题,讲述选择和机器人结婚为何更好,因为可以把机器人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特别想问这些人,为什么想要一个完全按照自己意志行事的伴侣呢?没有惊喜,也没有新意,我可以清楚地知道这些机器人会有何行为,它们就像我们的镜子。这并不是人类关系的本质,人们需要新鲜感,也需要意料之外的事情所带来的惊喜。但有些人辩护说:“和机器人的亲密关系代表着未来,没有幻想、没有分歧,也没不开心的事情。”但这有什么意义呢?有谁愿意过一种完全设定好的完美生活呢,生活本身并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可以感觉到这就是互联网正在建构的一种趋势,比如孩子想得到即刻的回报,像赢得游戏可以迅速带来快感。但在现实生活中,如果想要获得回报,需要很长时间。想写一本书,可能要花一年的时间;做一项实验,可能需要几年时间才能获得结果。但是越来越多的人想即刻得到回报,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和机器人结婚对有些人来说是可以接受的。这样的未来世界我一点也不想参与,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无意义的。

应该让机器人去矿井做危险的工作,或者去解决类似福岛爆炸这样的问题,或是去太空这样人类身体不适应的地方,或者让大脑来直接控制机器。在这些方面,科技能起到很好的作用,但不要想着用机器人来取代人类。

记者:或许这源于人们想要奴役他人的诉求。

尼科莱利斯:有道理。但还有另外一点。在美国,那些人工智能工程师有一种“上帝情结”,他们自己想做上帝,为了追求自我的满足感,想创造出一种比人类更好的“物种”。我遇到的大部分人工智能工程师都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

记者:那你觉得他们会成功吗?

尼科莱利斯:他们并不会创造出完美的机器人,但可以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他们可以创造出时刻都在控制我们生活的程序或者设备。其实最终,这将是一场权力较量的游戏。让我举个例子:如果我们认为人类的劳动力或技能一文不值,而机器人可以完全代替人类的劳动力时,那些大企业就不会再雇佣人类或者只用支付非常低的工资。最终,这种无限贬低人类能力的哲学全部指向的是权力和控制。人工智能研究集中出现在硅谷并不是巧合,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新的资本主义哲学,人力成本一直在下降,所以资本家可以一直赚钱。所以他们希望我们觉得自己不如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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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莱利斯(左)在实验室中

记者:您在书中提出了一种设想,今后人们可能不需要语言而是直接通过神经活动的传递来进行交流?

尼科莱利斯:这种设想可能会在遥远的未来实现,但现在还不行。我只是在想象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但目前还不知道如何操作。我们现在只是在老鼠身上做了实验,结果表明能将一只老鼠的大脑活动发送给另一只老鼠,另一只老鼠也似乎能收到并理解对方发出的大脑活动,但传递的内容是非常基本的,所以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实现这种可能性。

记者:有时候语言具有欺骗和掩饰的作用,我们可能并不想把自己的大脑活动完全传递给他人,那直接通过神经元的交流还有什么意义吗?

尼科莱利斯:2011年,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人知道如何读取大脑活动。我还有另一个下载记忆的想法,当然现在也不会实现,也可能很困难而根本不能实现。但我只是提供一张未来世界的图景。

同时我也做了很多实验,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或许可能从大脑中获得部分大脑活动的信号,包含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部分内容。但是记忆实在太复杂了,要下载到电脑中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藏在大脑的更深处。同时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都有独一无二的经历,也不能从外部来进行了解。

记者:但是神经学家还是会朝这个方向努力的。

尼科莱利斯:有些人会吧,但我认为他们会失败的。事实上,有些人提出的东西很可能是不真实的,可以写成科幻小说,但不是科学。我们不能挑战大自然的规律,而能做的事情是有一定范围和界限的。我觉得我们获得部分的大脑信号已经离认知的界限很近了。

我写这本书其实为了说明每个人是有多特别。我们应该尊重每个人,因为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故事。当然,对于一个有10多亿人口的国家来说这似乎不可想象,但其实每个人都和别人不太一样。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不可能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