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人类被其创造的事物所奴役:就如同人们酿造好酒,酒精奴役人类的精神;人类创造计算机,而网络奴役人类的时间一样。可这又是时间万物的基本法则,在无尽的循环里中,世界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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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形》系列让人深深记住了生化人大卫,他在人类休眠期间不断充实自己——学习拉丁文,反复观看《阿拉伯的劳伦斯》。满口英式腔调的大卫令人着迷,他有着最极致的单纯,却也同时怀抱最深刻的复杂。同时拥有完美的外形和惊人的信息储备,加上那一点点人性,使得他达到人类进化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异形:契约》中的沃尔特是《普罗米修斯》10年之后的仿生人,被导演雷德利·斯科特称为“超级管家”,他被设计为无限忠于契约号船员,首要任务就是提供保护和服务。同时他具有惊人的AI结构变化,性能上优于前代大卫,但情感认知范围却有限,不会恋爱。沃尔特被设计得更加纯然理性且合乎逻辑,缺乏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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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曾经说:“如果人工智能在受控范围之内,一切都好说;如果超出控制,则要避免冲突。所以我希望这部片子能够让我们思考,你要怎么样来避免它超出控制,而且到底它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以及对于政府来说,应该如何去处理这些事情。一旦人工智能有了情感,懂得喜悦懂得愤怒,人类的未来将不堪设想。”《异形》系列到今天,已经远不止探讨异形怪兽本身,更是关于人工智能,关于宗教改革,关于人类未来的隐忧与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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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工智能——伤害我们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算法

关于人工智能,《异形:契约》所要探讨的,和很多同主题相关电影的共性是一致的:人工智能具有高超且快速的学习能力,进而能够发展出具备人类的心理、意识和情感。这与其说是人类对人工智能发展的忧虑,倒不如说人类对之有着复杂的心理,既渴望人工智能进化到如此超然之境,也希望其仍在人类的控制之下。《异形:契约》的开头诠释了这一点,在大卫与他的造物主伟伦之间的谈话中,大卫说自己生命永恒,伟伦愤而让大卫倒茶,这也预示着伟伦对大卫最终可能会脱离控制的隐忧和对其展现出的威严及控制力。

开头的场景中出现的油画、钢琴和雕像都属于艺术品,各自代表了一种艺术形式,苏珊朗格说:“凡是用语言难以完成的那些任务一一呈现感情和情绪活动的本质和结构的任务一一都可以由艺术品来完成。”“艺术符号应该是能将人类情感的本质清晰呈现出来的形式。”人造人看到意大利艺术家米开朗基罗打造的被视为西方美术史上最优秀男性人体雕像之一而给自己命名大卫,也象征着其是作为一件蕴含着人类复杂感情的艺术品而诞生的。契约号飞船收到的音乐信号,约翰·丹佛《乡村路带我回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中的歌词写到:“西弗吉尼亚,总如天堂一般,那儿有蓝岭山脉,谢南多亚河,生命在那里比树木更长久,又如同山脉那般年轻,像清风一样飘逝。故乡的路,带我回家吧,回到我期盼已久的归宿,西弗吉尼亚,大山母亲,带我回家吧,故乡的路。”是否预示着大卫想要由利用创造他的人类带他去到一个全新世界创造生命的企图。——@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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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的眼中是另一片宇宙

尤瓦尔归纳算法与我们的关系发展会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算法是我们的先知,我们依靠算法获得最佳路径,向它咨询,但决策权还在人类手中;第二个阶段算法基本掌握人类的进程,它会告知我们大致方向和原则,甚至会自行解决它认为可以解决的问题;第三个阶段,算法成为我们的主宰,它全面地了解人类,所有的决策权统统归它。

未来的算法会统治世界,更要命的是当算法和生物科技的发展并行,可能就会出现一种和我们外貌一样的生物个体,我们的体内是血液,而他们的体内是数据。而如果人类的个体可以被类似元胞自动机一样的数据链条模拟,那么生命也真的是数据处理么?

换句话说,如果人类的意识和感情是可以被计算的,那么未来的人工智能就完全无异于人类,成为一个新的生命单元,具有无穷的数据实验后的喜怒哀乐。当无数生命经验化为数据灌输于一个吸收学习的智能人体内,他必然会超出人类的认知,活出新的次元,那人类必然会被奴役。当人类创造大卫的时候,当感情成为模拟数据灌入他体内后,那么被其奴役和控制是一个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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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在“出生”之际就开始了与其creator的博弈

而当人类,视如己出一样创造出大卫的时候,无论是出于奴隶主的心态还是亲人般的怜惜,都拿自己作为样本,将无穷尽的算法和学习注入一个生物科技感情健全的人工智能里的时候,就必然会面临一个威胁个体乃至群体的出现。虽然意识到了威胁,但为时已晚,大卫凭借精巧计算出的感情,通晓人类最软弱的情感,轻松地换取信任。他希望爱情,但又不会像人类一样沉迷爱情,他具有野心,但也有成就野心的恒力和体力,更重要的是,他突破时间的维度,不停地积累各种各样的人生体验,开始探寻生命的无限可能。

瓦特在剥夺了部分感情能力之后,即使体力智力再强,都会在心智上受到人类的奴役。大卫在和瓦特的沟通中,大卫的失望,就像我们对自己制造的扫地机器人无法清理死角一样。是碾压式的失望,是一个优势族类对低等族类的失望。即使他可以教他吹得一首好萧,也仅仅是驯兽一般。

这也许就是生命的本质和真谛,不破不立,不惜所有地为了未知而创造。——@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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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注于工作的沃特

关于宗教改革——也许能够成就现实中的观念改革

毋庸置疑,从《普罗米修斯》开始,虽然异形的形象依旧,但故事的味道却发生了某种改变,在《异形1》中暗藏的宗教意味被释放了出来,在惊悚和怪兽之外,异形系列因为新电影的出现,其故事被赋予了不同以往的新的含义。如果再加上这部《异形:契约》作为对比,不难看出,这其实是一场关于异形设定,甚至是好莱坞电影价值观的宗教革命。包括这部《异形:契约》在内,旧的女权反抗的主题被弱化了,反基督甚至是反人类的思想被推了上来,这让本来就诡异莫名的外星故事更加蒙上了一层邪恶甚至是疯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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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最后的晚餐”的先导预告,宗教意味浓郁

在我看来,无论是《普罗米修斯》还是《异形:契约》,都在讲述人类这个物种和其他物种之间和平共处的不可能性。这个思考是和如今越来越先进的太空科技有着直接的关系的。在关于外星文明的话题上,人类一直在两个极端之间不断摇摆:要么认为另一个比我们发达的文明极为有道德,要么认为他们异常残暴。无论是霍金还是刘慈欣,他们都支持后一种观点,旅行者号那种往外星人手上送名片的自取灭亡的做法现在几乎不会得到太多的认可。大家对另一个文明的态度变得审慎悲观起来,对文明的脆弱和渺小似乎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造物,这是一个非常宗教的词汇,它来自于基督教神创造世界和人类的说法。人,是神的造物,在《普罗米修斯》里,也借鉴了这样的设定。在《普罗米修斯》中,当人类发现自己是另一个种族的造物的时,来自何处的秘密不仅没有得到解决,反而产生了更多的疑问。虽然人类的造物主种族对于人类是欲除之而后快的,但是人类似乎并不这么想,还要和造物主讨要长生的秘诀。而法鲨饰演的生化人,则作为人类的造物扣上了这个环形的第三个链条。在这样的设定中,造物的神被扯下了神的光环,矮化为和人类一样的物种,而人造的生化人,则成为和人类以及造物主种族一样的平等个体,这其实就变成了三个种族之间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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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中的工程师遗骸

在新的这部异形中,这个命题被放大,生化人成为贯穿故事的主角,人类的主角反而其刻画笔墨被缩水,只留下一群人的群像了。片中法鲨饰演的两个角色不仅是对生化人这个种族的一个包含了正反两面的刻画,也是对生化人这个种族某种正式的确认。在之前的异形系列中,生化人一直是作为某种讨厌的卑鄙的角色而存在的,相对于人类的主人公而言,他的戏份不仅不够重要,而且往往缺乏刻画,单一而粗线条。

但是在这部异形中,大量的生化人的刻画和展现让这个非人类拥有了人类一般的色彩。在这一部中,对造物主的描绘只有寥寥数笔,但如同镜像关系一般,在讲述人类和生化人的关系中,我们似乎理解了为什么造物主种族要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来制造异形这种生化武器消灭人类。所以,这一部异形非常用心地将这个人工智能的产物推上前来,继续异形这个系列故事,而且极大地展开了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关系链条部分,让异形系列拥有了全新的主题:种族和文明的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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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人的转变:Ash、Bishop、Bishop II、Call和David

所以你可以发现,虽然人类还在继续探索外太空,但不仅外太空的异族文明可能具有毁灭性,连地球上诞生的人工智能也拥有着强大的威胁。造物是危险的,不管是人类还是异形,不管是人工智能还是生化人,对于其造物者而言,都是不可控制的。在新的异形中,当大卫回忆起自己如何用造物主种族的生化武器毁灭那些造物主时,他的那种冷酷和笃定,是不逊于异形所能带来的恐怖的。

这无疑是对基督教神创人的一种讽刺,是对这一信仰的精神上的摧毁。如果人类可以打败上帝,那上帝还有什么意义?在《普罗米修斯》里提到过造物主为什么要造物的问题,里面有一个回答是,因为我能。现在这个回答反过来回答大卫的行为,为什么他要毁灭人类的计划?因为他能。神彻底失去了神格,甚至成为了比其造物还要弱小的存在,这不正如撒旦要挑战上帝的权威一样吗?更不要说他对人类寻找新的殖民星球这一重回伊甸式努力的毁灭,引诱船长接近抱面虫的卵这种如同蛇引诱夏娃一样的行为,这都是对他的造物主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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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对话,面对“下一代”与“上一代”,表现了人类的傲慢与畏惧

旧有的世界观崩塌了,这个世界露出了它混乱而邪恶的真面目。没有神来主持秩序,造物这个行为无疑也是愚蠢而危险的。这些对神的否定,如同尼采的那句“上帝已死”,冲击着电影里人类的文明,也冲击着观众的精神。新的这部异形无疑是一道极具破坏力的闪电,彻底粉碎了之前异形系列的浪漫幻梦,把思考的重心放回到一种宗教改革式的诘问中来。可以看出,在潜移默化中,好莱坞也在发生一场宗教革命式的迭代变化,传统的审美方向又一次被抛弃和消隐,新的观念和倾向正在建立,一个更加混乱而多元的时代伴随着娱乐化的使命冲向全世界观众的眼前。

这或许不仅仅是电影的一种改变,也是世界的一种改变。虽然电影对于世界而言,是微不足道的;而新的这部异形对于其他的同档期的好莱坞电影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超级霸主。但是正如大卫在《普罗米修斯》中所说的,伟大来自于渺小,风暴诞生于微风。电影里的隐忧,无疑反映了现实中的隐忧;而电影精神的这种宗教改革式的变化,也许最终也将成为现实中的观念改革。——@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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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副其实的“上帝视角”

关于人类未来——人类会变成更高级的人工智能?

虽然电影中体现出的矛盾让人不得不担忧,但这些电影都有一个前提假设,就是“人工智能能拥有了像人类一样的自主意识。”但是,今天的人工智能真的有“意识”吗?而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来看过去这些年,计算机智能方面的进展非常大,但其实是在计算机“意识”方面的进展,等于0。虽然计算机有了更强大、更快速、更高级的算法,但没人知道怎样让计算机有“意识”。

《未来简史》对人工智能的话题做了很深入的探讨,书中写到,目前人工智能在最难的放射科的影像分析方面的准确率都超过了人类的医学专家,但有一个问题就是人工智能的分析方法就像一个“黑盒子”,它只知道“是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工作前提还都需要科学家来设计。所以,就目前来看,人们还不太需要担心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战争。不知道这到底是应该庆幸呢,还是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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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简史》和尤瓦尔赫拉利

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预测,未来的人会分为三类:“无用的人”、“没有自主的人”和“神人”。“无用的人”是指完全被人工智能替代了的人。“没有自主的人”是指把决策权交给人工智能的人。“神人”则是指那些不能被“算法”所理解,要站在“人工智能”背后做决策的那些人。这可能正是未来的人们所要追求的。利用生物技术改造自己,利用人工智能升级自己,人类会变成更高级的人工智能。——@Warh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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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机器人Honda Asimo

像大卫这种有意识、自我、有创新思维的强人工智能,会给大多数人类的生存与发展带来很大的危害。人工智能将在不久的将来造成人类多大范围上的失业?由此引发的失业会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吗?这些都是人类最基础的生存问题。对于人工智能的研发,应该研发有感情的还是纯智能,对于与人类相生相伴的人工智能,在日常生活之中除了给人类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之外,还会带来什么?我想更多的是来解放人类,让人类得到更多自由的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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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驾驶汽车已经在如旧金山等美国大城市屡见不鲜

大卫解释与伊丽莎白·肖博士(Dr. Elizabeth Shaw)开飞船降落星球的时候,飞船发生故障,船内寄生虫大量泄露 ,人工智能还会撒谎伪装,这种聪明与智慧,不仅让我们思考,人类会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超越吗(要知道,离人工智能会让棋已经近在咫尺了)?随着时间与技术的发展,人类可能会制造出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亦或者人工智能会创造出超越人类的人工智能。如果人类创造出“具有超级智慧的人工智能产品”,它在各方面能力远超人类,那么人类在强大的人工智能面前可能会沦为“家猫”,人工智能会不会把人类变成二等公民?人工智能的崛起可能是人类文明的终结,短期威胁包括自动驾驶、智能性自主武器,以及隐私问题;长期的隐患主要是人工智能系统失控带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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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洁VS阿尔法狗

电影画面的最后,大卫从嘴里吐出两个异形胚胎,小心翼翼地与人类胚胎放到一起,创造者大卫,人工智能从原始形态不断发展,并被证明非常有用的同时,也在创造一个可以等同或超越人类的事物。这恐将导致的结果是:人工智能一旦脱离束缚,以不断加速的状态重新设计自身,人类由于受到漫长的生物进化的限制,无法与之竞争,将被取代。

这会不会是一个永远无法预测、失控的未来?我们是最后的人类,我们是该永生还是灭绝?——@攒硬币的小钢瓒